作业
我的嵊泗
1980年,我刚参加工作不久,第一次去嵊泗列岛。虽然也生活在海边,但对一个小镇青年来说,依然是一次充满异域色彩的远行。途中历经万苦,我和同事都像死过一回,劫后余生般的到了嵊泗,车过山岗,看到密集的小镇面貌,内心开始温暖而欢喜。车顺坡而下,迅速进入到菜园镇的中心街区。然后,我和分手的同事又在街店相遇,咦,你也在这里。
当时,我俩入住一栋黑黝黝的大楼里,三叉路口,叫什么旅馆,离开时还在那里遗忘了一件绉巴巴的皮夹克,在码头上哎呀一声,然后半路截车,一路狂奔,再回到码头,船正徐徐离岸,我同事的表情犹如世界末日。后来经常投奔的地方,是县越剧团旁边的小旅馆,一幢四层的小楼。剧场的门脸像一张早年的奖状,有浮雕的五星和旗帜。
后来到文联工作,到处采风,嵊泗的风最生猛,嵊泗人都衣袂飘飘,码头上到处都是互相打着招呼的人,他们彼此认识,并且精确地知道船班和气象的信息,他们是风的使者,提醒我们别让“风关进了”。当然他们也可能“被风关出”,不过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多,他们犹如神助,总能及时登上台风来临之前的最后一个航班,打道回府。第一次去嵊泗,就领略了台风的滋味,被风暴蹂躏的嵊泗小岛和之后的宁静,都有一种惊人的美。
嵊泗的城不大,我喜欢它的小,喜欢一见如故的街道小弄,和闲适写意的惯常生活,女子温婉,男人都像白面书生,本土方言里稍稍带点上海腔。嵊泗曾在江苏治下,又有天然的上海血统,至今仍采用上海2字头的邮政编码。五十年代,嵊泗列岛重归舟山群岛的序列,若不论与舟山本岛的属辖关系,上海是嵊泗人出门办事的不二之选,这里因此深得上海摩登生活的精髓,八十年代初的嵊泗,百货大楼架上摆的都是上海品牌的电器,街店多以“上海服装”冠之,风气之先可见一斑。
在许多小岛人去楼空的今天,嵊泗的黄龙岛,依然保持着数十年前的渔村风貌。层层叠叠的石屋与土黄的山岩浑然一体。黄龙港分南北,有一条景观长廊式的环岛公路,随便拐个弯,拾阶而上,就进了这座巷陌迷失的石城。早年,乡政府好像还在南港,在一条狭长的弄堂的高处,弄口小店里坐着很多的长者。我和画家北门骞坐在他们中间,天荒地老般,一直生活在此的感觉。我们在等待一个有故事的老人,晒太阳菩萨的人说,其啊其啊,三日三夜也讲不完。是不是这个地方呢?在村庄的路基下,有一个小型的海滩,海滩上有一钓海鸥的少年。海面上海鸥翔集,少年把串有小鱼饵的钓竿一次次抛向远处,盘旋不去的海鸥最终也没有上他的当。我问少年,为什么要钓海鸥?少年害羞地说,我把他们养起来!后来几次去黄龙,都没有见过那个海滩,它极像我的一个梦境。我就是那个梦中的少年。
我几乎游历了舟山群岛有人居住的岛屿,在舟山,海边的乐趣大多需要你投入进去才体味得到,而嵊泗的小洋山算得上是一个静观的去处,我喜欢那里的沙滩,走向沙滩,需要经过一个漫长的遂道。所以它的出现,更像是一个意外,我们奔跑着,哦伊哦伊,发出鸟类一般的呼喊。小洋山都是一些石头,石头是坚硬的,看上去却是泥团一样的柔软。海边有巨石,一根鱼骨样的东西贯穿石壁,地质学上叫岩脉,但我更愿意把它们想象成鲸鱼的骨架化石,它看上去确实像那么一回事,似乎正在演绎数万年前大鲸上岸的悲壮一幕。盘踞在群峦之上的两条石梁,如双龙卧叠,蜿蜒百余米,如果你对黄宾虹的山水国画还有点印象的话,那么你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钩皴点染的大写意。那些从石头的褶皱里呼拉拉向外张扬的蔓草,犹如狂放的笔触,把这些石头勾画得如此钟灵毓秀。还有那些被放遂的羊群,它们的身影像白雾一样在山上飘来忽去。
有关嵊泗,最直接的印象就是明亮,明亮得像一面镜子。到嵊山和枸杞,你的感觉会更加强烈。箱子岙樯桅如林,旌旗猎猎,沿岸是密集的依山而筑的民居,如壁立的城堡,在阳光下呈现温暖的色调,映在画舫云集的箱子岙的海面上,简直绚烂缤纷,“颜料瓶倒翻”。虽然百年渔场鼎盛时期的繁华不再,但嵊山依然是舟山海洋渔业的最前沿。我对这里惟有的一条街很有感情,曾经万人云集的渔街,现在空寂了很多。还记得当时这样的情景,我在舟山渔场指挥大楼的床榻上,一边聆听街上年轻的渔夫们驮网而过或踏浪而归的夯实的足音,一边飞快地记下一些文字。
从嵊山到近在咫尺的枸杞岛,现在已横跨三礁江大桥,我当时坐的渡轮,上了岸,徒步沿山路走去,可能是中午时分,竟如入空境,途经“山海奇观”的摩崖石刻,旁有一小庙,供奉的神像,据说还有抗倭名将戚继光。中国民间信仰中的众神和谐现象,非常有意思。当时在嵊泗,我查阅过一份民瑞脑消金兽国文本《前进中的嵊泗列岛》,在这样高歌猛进的题目下,居然都是一些奇闻轶事。上面有渔民遇海上漂浮木偶而建小庵的记载。我们渔民兄弟虽然豪放不羁,但内心自有禁忌。这次,我和他们有过短暂的交流。在枸杞的海边,有几家与渔业密切相关的小店铺,网绳、滑轮、机电和铁器,那是簇拥着一帮浑身油腻的男人。他们向我打听新区的事情。相比嵊山的喧嚣,枸杞岛要平静得多。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此一游的我,简直迷上了这里,在枸杞的海边坐了半天,眼前是波平如境的海,来来去去的船,铺天盖地的渔网,云层很厚很低,在午后的海面上投下它们的影子,宛如忧郁而华贵的少瑞脑消金兽妇拖着她的长裙。这样的情景,又仿佛与一个对世事懵懂又心怀浪漫的青年的情怀,十分的贴切。
在嵊泗,如果时间允许,我都会去绿华岛,那里有我的朋友楼存华。阿华是岛上不朽的雕像,他坐在岸边,看渔人晚归,看暮色消沉,身后传来他奶奶一遍又一遍的呼唤,阿华,阿华。这些印象更多的来自阿华的文字。在我们的一帮朋友里,嵊泗始终是与阿华联系在一起的。他当然也是嵊泗文学的一面旗帜。有一年,我和现居北京的卢枫霖专程去绿华岛上看他,当晚同在这座岛上的文学青年世杰,把他背到隔壁的小宾馆里,我们没有谈文学,想说的话一句也没有,四个人竟玩起了纸牌。这种颓废的游戏和故意显得很投入的豪情,恰好掩盖了我们彼此面对的怯弱内心。当时,阿华在岛上的邮政所顶缺,对面是乡政府。乡政府就要撤了,小小的邮政所也是迟早的事。阿华会是这座岛屿最后的守望者吗?这日清晨,趁他们熟睡,我一个人去看那座传说中的连接东西绿岛的桥,我走了很远的路,晨雾迷漫,我一个人在桥上默立了会儿,耳畔是潮水的往复回响。
我是一个家乡主义者,它不是一张地图所能承载的,它包含更多,深入我心,我的谈吐、手势,精神面貌,内在气质,以及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思维方式,还有一个乡巴佬式的情感方式,这些都是家乡带给我的。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我至今尚未拜访的一些小岛,已经成了闲人莫进的禁区。嵊泗倡导的“离岛微城慢生活”,这个“慢”,应该是这座小城的自我救赎,在迅速发展的今天,我们的底牌已经不多,让该保留的再保留一些吧。我喜欢嵊泗,那里的辽远与亲近,局促与广阔,明亮与深沉,风暴与宁静,那里的传奇色彩与浓郁风情,希望我的手中永远会有一张随意抵达的船票,每一座小岛,每一个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