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生活◎三轮车夫的故事
定海是一座小城,坐三轮车兜兜定海小城是蛮有意思的。
反正我是喜欢的,就像在茶馆里我不喜欢呆在包厢里一样,出门我也通常不打的,坐在三轮车上,可以一边逛一边看街上的风情啊,街上有好看的女人,还有好斗的男人,我都要叫三轮车夫停一停,饶有兴趣地看一看,这一看,小城的味道就出来了。
特别是夏天,午后的阳光照下来,地上会出现一个三轮车的投影。这个投影黑黑的,精致如打开的钟表内部,我看见转动的齿轮,心里是愉快的。下雨也好玩啊,把雨蓬盖上来,我躲在雨蓬里感觉是好的,就像一个神秘的使者,身负着重要的使命潜入这个小城——虽然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半辈子了。而当朗朗作响的三轮车来到狭长的民居小弄的时候,我的坐姿会有点斜,我有一点地主老财的意思了,仿佛衣锦还乡,荣归故里。这时候如果谁在路上跟我打一个招呼,挥手的姿势已经有点夸张。哈哈,我就是这样,喜欢有事没事坐坐三轮车。
小城人坐三轮车,有一个漫长的心理适应过程。太早的事就不说了,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好像还没有坐三轮车的习惯,一大堆东西从南门码头一直扛到城北的家,我压根就没考虑坐三轮车的可能,三轮车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视为无物。在电影里,旧时代的上层人士坐着三轮车逛来逛去的情景,印象太深刻了。我没有觉得自己是资本家,当然更不可能去坐什么三轮车,它跟我浑身不搭界。
最搞笑的是我当人民教师的小舅,他打沈家门来,带了一大堆连他这个力大无比的体育老师都扛不动的东西,他只好叫了一辆三轮车。他把东西全放在三轮车上,然后说服三轮车夫也坐在车上去——他来骑!三辆车夫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他吓坏了。小舅对他说,我是人民教师,人民教师怎么可以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呢?三轮车夫更惶恐不安了,他说难道我就可以在人民教师头上作威作福吗?后来三轮车夫骑着他的三轮车,我的人民教师的小舅在后面跟着跑步,一直跑到我家。
有时候坐在三轮车上,面对车夫背心上那一块逐渐扩大的汗渍,心里确实有点不好受。坐出租车就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但三轮车夫那边的饭就难吃了。我说一件事吧,那天我坐三轮车去芙蓉洲路吃饭,三轮车到那里,我掏出来的却是一张百元大钞,车夫说他找不出。我没办法,我得去把钱找开,没有一家店主理会我,我又跑回来,我说你不要走开。我好像跑了老远的路才把钱找碎,但那个三轮车夫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我站在芙蓉洲路路口,去观察云集在那里的每一位三轮车夫,其中有一个车夫说,你老看我干什么?我长得很难看吗?
我要找的是一个老头,一路上他跟我聊了许多生计方面的问题,他有些难。他说人家都可怜我这个老头,越可怜越不来坐我的车,我听了有点难受,我答应多给他两元钱的,老头是不是等不及了?是不是有了新的顾主,有新顾主他就激动了,就忘了等老顾主的钱了?我跑得太远了,他等不及了,他刚才说过,这个世界什么也不能相信,我说你要相信的。这回他更不相信了,一个看起来白面书生的人怎么也这么恶劣呢,还说多给两块钱呢。
肯定的,三轮车夫肯定在恶劣地评判我这个人了吧?世界在他眼里又灰暗了一层想起这件事,我就有点难受,也害怕哪一天他突然在街上看到我,然后揪着我的胸襟说,拿我的钱来!
以前,我住在广场附近的一条小弄里,广场扩建,变成了一片废墟。附近的民居全都拆走了,独独留下这幢风雨飘摇的旧楼,凄惶的很。那天夜深,我坐着三轮车回家,骑三轮车夫的是一位河南小伙,刚租了人家的车子。他初来乍到,极端地不熟悉定海的路径,他是真正跟着感觉走的人。我坐上他的车,他就往前骑,骑得很卖力,肌肉在他身体上跳。我有点纳闷,他怎么不问我去哪里呢?我说你怎么不吭不哈算怎么回事啊?这个河南小伙笑着说,我如果骑错了,你肯定会说的啦,我又不认识这里的路!他还理直气壮的,有点文瑞脑消金兽革时批判过的“只会埋头拉车,不会抬头看路”的那种。他这么说,我就不能“顾洋”了,顾洋就是走神,就是东张西望,坐三轮车肯定要张张望望的。
所以到了关键路口,我要给河南小伙指引一下方向,一直指到东海东路的那条黑暗的小弄口。那天夜里特别的黑,三轮车夫骑到弄口,他有些犹豫,他看看我,我没有任何表示,我不便开口,这个狭小的弄堂里,一路都是民工同志的尿臊味儿。他只好壮着胆子骑进去,地上的半块砖头让三轮车跌了一下,河南小伙说,妈呀。他一直往里面走,越走越荒凉,他说妈呀,这是什么地方啊?这时我捂着嘴巴说了一句,让河南同志吓得魂也没有了,我说:
你以为后面坐着的是人吗?
这回河南小伙不敢回头看我了,他说妈呀,你不要吓我啊,我要被你吓死了的。我哈哈笑了起来,我说你的胆子这么小啊,你怕什么啊,哪里有鬼啊。河南小伙这才敢回头看我一眼,他看我的时候,我尽量笑得天真一些,灿烂一些。
真把他吓出毛病来,可不是玩的。
他说,嘿嘿,城里是没有鬼,城里人太多了,鬼哪里挤得下啊。他说,我们那个村人都走空了,剩下的都是鬼,有一个鬼每天夜里蹲着茅坑里在拉大便。说着就到家了,付了钱上楼,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进家门之前,我又朝楼下看了看,那辆三轮车居然还在,那个河南小伙正恐怖万分地观察着四周的敌情。我说,嗨,你干什么呢?这个声音从天上掉下去,把他吓了一跳。河南小伙说,妈呀,我不知道从哪边出去了,妈呀,这是哪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