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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提琴制作手(暂名)之②

葛家春的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像江河一样的红色斑块。
我曾开玩笑说,葛家春,人家的胎记都长在屁股眼上,你的胎记怎么长在胳膊上?
你的胎记才长在胳膊上呢,我这不是胎记。葛家春说,医生讲过了,这是皮肤的一种病变。
葛家春说出“病变”两个字,我们听起来有些高级,而且接下去,他似乎也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了。他其实是很愿意跟人交朋友的,但是他却始终形影相吊,踽踽独行。
当时我还是红小兵头头,葛家春做梦都想加入进来,却始终没有如愿。
葛家春的家庭成分一直是他的最大障碍,而且说起来,大家对葛家春这个人疑心多多。胡小莹那天大喊大叫,她要去看葛家春的笔盒子,葛家春死活不让她看。葛家春的笔盒里确实有一块崭新的水果橡皮,是不是胡小莹丢的那块我不知道。但意外的是,葛家春居然抱着笔盒子哭了,他的两片厚厚的嘴唇,像铜簧片一样好玩地颤抖着。反正吧,葛家春在班上不是一个太讨人喜欢的角色,大家都觉得他怪兮兮的,到底怪在那里呢,也举不出实际的例子。
那天讨论新红小兵,一个叫孙奇兵的——这个孙奇兵有意思,他先是念了一段毛主人比黄花瘦席的《反对自由主义》,毛主人比黄花瘦席是这样说的:自己错了,也已经懂了,又不想改正,自己对自己采取自由主义。这是第十一种人。孙奇兵念到这里就停下了,他说,葛家春就是这第十一种人。
他这么说,我们互相看来看去,心里都吃了一惊,孙奇兵这傻蛋果然有水平。
孙奇兵是附近通讯营副营长的儿子,这个谁都知道,我们还知道,那个孙副营长把班主任杨老师的豁嘴女儿塞到八一幼儿园去了。八一幼儿园真是好地方,我们进不去呀,但隔着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的秋千和滑梯。杨老师更知道八一幼儿园的好处,那是部队啊,部队什么没有啊。所以,杨老师就把孙奇兵当成自己屁股底下的一个蛋了。其实孙奇兵的成绩很一般,杨老师只好夸他的普通话好,动不动就让他念毛主人比黄花瘦席著作。他念着念着,就把葛家春念进去了。
好像是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孙奇兵正在家里拉稀,从北京传来了毛主人比黄花瘦席的声音,喇叭里一遍又一遍地播送着《最高指示》,大街上早已锣鼓喧天。我们连忙组织夜呼队,夜呼队是要有人领呼口号的,以前领呼的都是那个孙奇兵,孙奇兵这个傻蛋拉起稀来没完没了,上不了场。我叫葛家春顶上去。葛家春的嘴唇特别厚,两边腮帮子鼓鼓的,好像永远含着两块大肉,这副模样特别像画册上的亚非拉人民。我就看上他的厚厚的嘴唇了,我想这么厚实的嘴唇,喊起口号来一定响亮无比。我跟葛家春一说,他傻傻地看着我,就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我把那张写有口号的纸头塞到他手里,他才相信,今晚上有他的风头出了。
大街上都是人,从四面八方拥向南门广场,小城一时经不住这样的疯狂,全线停电。
佳节又重阳行队伍里有一个像日本鬼子一样死啦死啦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供电局的人都是现行反革莫道不消魂命。停电以后,我们才发现这天晚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月光,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真是什么也看不见,剩下的全是吵杂的声音,我走着走着,脸上蒙上了一块旗帜。这面旗帜好像要把我从队伍中裹走,我拼命要把旗帜拨开,却摸到了一张小小的脸,原来是葛家淑,她一副哭腔,我的哥哥呢?
其实队伍就在附近,我听到葛家春高亢的声音了,黑暗中,他的口号格外的响亮。
这天晚上,葛家春喊得真是买力啊,虽然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够想象,当他振臂高呼的时候,蜿蜒在他胳膊上的那条像江河一样的红色斑块,会是怎么的通红!
第二天,葛家春的嗓子就破了。
葛家春嗓子破了,还在为昨天夜里的事兴奋着,还要到处找人家说话,他一说话,人家就听出他的嗓子破了:啊呀葛家春,你的嗓子破了呀。
嗓子这东西,破了就破了,他还要掐着脖子到班主任杨老师那里去丢人现眼,他对杨老师说,杨老师你看,我都不能说话了,我的嗓子破啦。
杨老师说,嗓子破了没关系,吃点胖大海就会好的——葛家春,听说你捡到一条小降落伞?
乖乖,杨老师提到降落伞,葛家春的脸色就有点为难。
过了几天,杨老师回头找我,他说,葛家春这回把嗓子都喊破了,该考虑他的组织问题了吧?既然杨老师这么说,我这儿是没有问题的,我本来就是一个小小傀儡。我只是在想,其他同学每天抢着擦桌子扫地,弄了老半年也没有加入红小兵。葛家春的嗓子破得真是值啊。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我看见杨老师的豁嘴女儿穿着一条明显由小降落伞改成的红裙子。我还不太相信,但我看见紧随其后的葛家淑了,她揪着人家的裙子不放,把人家吓得哇哇大哭,葛家淑想看清楚裙子上面的一个小花,跟他哥哥手里的那顶红降落伞上的花朵,是不是一样。
然后,葛家淑的喉咙里突然怪响了一声,冲进教室,绝望地喊了一声,哥哥!

中篇小说◎提琴制作手(暂名)之①

葛家春是我的小学同学,他妹妹也是,兄妹俩都在我们班。
他的妹妹好像叫葛家淑,两个人像小夫妻一样搞来搞去,非常搞笑的,令我们班上笑声不断。
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给附近的红旗生产队送肥,兄妹俩抬着一桶鸡屎,葛家春偷懒,把提绳往前面移过去一大截,压得葛家淑呀呀大叫,啪地一声趴在烂泥堆里了。我们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笑声里,他妹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样子,我已经看到事情的严重性了。她把一桶鸡屎全泼到葛家春的头上了。这回葛家春又不肯了,他掐着葛家淑的脖子从烂泥里滚开去,大家纷纷闪开,夸张地惊叫着,又有女生汇报到老师那里:葛家淑被他哥哥掐死啦!
我印象中的葛家淑,长着很小的一张脸,分外警觉,仿佛是她母亲派来的间谍,总是远远地跟在葛家春身后,葛家春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如果哪一天,丢掉了哥哥的影子,葛家淑的目光会空洞得无处着落。但她又很甘心地受着葛家春的奴役,替他警备放哨,替他捡烟壳和废铜烂铁,还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哥哥后面,一块去收集武斗现场遗留的子佳节又重阳弹壳。然后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到母亲那里,毫无保留地将葛家春的点点滴滴统统出卖。然后还要依依呀呀唱着歌,看葛家春一点点严峻起来的脸色。但是有一件事,葛家淑却一直没有说。
那是九大开帘卷西风幕那天,天空中突然出现无数的小降落伞,还有下面挂着的标语飘带,谁也没有见识过如此美妙的宣传品,几乎所有能跑得动腿的人都跑动起来,都在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顶小降落伞,总以为那顶小降落伞一定会飘到自己头上,好像快要飘到自己头上了,但穿过一条弄堂,降落伞却捏在别人的手里。看着别人手里的东西你只好翻白眼。而那些得到降落伞的人,脸上夸张得要死,他们怪叫着跑回家去,拿给自己的女人看,那些心灵手巧的女人,一看就明白,它肯定可以做一条不错的裙子。
可以做一条裙子的消息不径而走。所以,在葛家淑这样的女孩子们看来,1969年那个夏天的天空,花花绿绿,天空中飘的都是她们的裙子。
那天,葛家春跟着一个长着一副马脸的男人在跑,两个人同时盯着一顶小降落伞,降落伞飘下来,飘下来,那个马脸的男人把胳膊伸得老长,好像马上就能够到了。但一棵树的树叉肯定要比马脸的胳膊长得多,降落伞挂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上,那个马脸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去找梯子去了。等他搬来梯子,树上的小降落伞已经没有了,小降伞到哪里去了呢?
谁都知道,它被一个男孩撩去了,那个男孩爬起树来像猴子一样麻利。
葛家淑是知道的,这个男孩就是她的哥哥。那天,她一直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疯跑,葛家春把那顶降落伞拿下来后,就迅速离开了那里,葛家淑跟着哥哥又跑了一段路,他俩在一条隐蔽的弄堂里,像做贼一样把这顶小降落伞展开来,就像开展一张秘密图纸。
降落伞的华丽花纹,给了葛家淑的无限遐想。
她没有把这件事捅给母亲,虽然跟母亲一说,葛家春只好乖乖地缴出来,但缴出来以后呢,这顶降落伞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很可能给其它姐妹做了裙子。葛家淑有自己的想法,她拼命巴结葛家春,葛家春也似乎有所承诺,还因此把他妹妹支派得团团转,甘心情愿做他的小奴隶。
但他手里一直死攥着那条红色的降落伞,东藏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他实在是想用这顶降落伞,去换人家的一顶绿军帽,或者毛主人比黄花瘦席新版像章什么的。
那天中午,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楼道上碰到像老鼠一样乱窜的葛家春,他好像又把哪里藏匿着的降落伞拿了出来,他放心不下呀,紧紧地在怀里揣着,躲躲藏藏地,最后猫在阳台后面,还跟我嘻皮笑脸的,让我不要吱声。这时候,校园里差不多都走空了,只有那个门岗的老头在那里巡视。他奇怪地看着葛家春的妹妹,只见他妹妹葛家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正是酷暑骄阳,她的身影像燃烧中的火柴梗,在灼人的热浪里快要烧尽的样子。
我说,你妹妹是不是在生你的气呢?
葛家春说,她这个人有毛病,她们一家人都有毛病!
好像在葛家春的嘴巴里,从来没有以第一人称叙述过他的家庭。开始我惊愕极了,后来慢慢也习惯了。有传言说葛家春的母亲以前是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甚至,有关他和葛家淑是不是同父所生,也变成了一个大问题,在同学中流传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