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我的昆虫世界
童年时我喜欢昆虫,它们是金虫、蝈嘭、蟋蟀、蜻蜓、蝴蝶、牛魔王和吃发螂。
人的童年离自然很近,世上万物都是我的交流对像。我会对一棵树,对一群蚂蚁说,我再也不理你们了,我和金虫、蜻蜓他们交上了朋友。
金虫金虫,嘟答飞来,我拨浓吃糯米饭,
蜻蜓晴蜓,嘟答飞来,我拨浓吃糯米饭,
许多昆虫到我手上经常消极怠工,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有不停地给它们唱歌:
××××,嘟答嘟答飞起来,我拨侬吃糯米饭……
好像糯米饭对昆虫特别充满诱惑似的,是不是这样,也未可知。还有,我们凭什么就认为人的头发是螳螂的一道美餐?并且把它命名为“吃发螂”。螳螂吃人的头发,可能就像落难囚犯吃狱中烂食一样,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它吃头发的样子确实有点迷人,有点像孩子过年啃甘蔗,甜不甜,一样津津有味。据说雄雌螳螂交配的过程,就是雌螳螂吃掉雄螳螂的过程,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悲壮的一次 ** 。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还知道商略先生曾以此为题写过一篇情爱小说。
孩提时拥有昆虫,就像牧人拥有他的羊群一样,我把他们一个个都养起来。凡是能用线绑起来的我都要绑一下,像牛魔王的脖子上正好有一个绑线的缝隙。牛魔王形象骠悍,但性情老讷,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绑了线后,居然老半天也不动一下。
还是金虫好玩,在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我和邻居孩子悄悄避开家长的目光,上山去捉金虫。金虫又叫金龟子,黑黑的,像穿着地主的服装,聚集在松树上开会,我一抓一大把。它们的屁股里会分泌一种白色的粘物,很臭,我闻闻自己的手,像刚抓了一个闷屁。
昆虫的活动半径就是线的长度,搧起翅膀来格外的吃力,就像一架出了故障的烂飞机,嗡嗡地响。许多昆虫只是徒具华表,却不怎么好玩,如蝈嘭,跳起来雄壮有力,它只有一个逃亡的念头。还有蜻蜓,飞行姿态迅捷而优雅,它们在水中制造涟漪,然后停在钓鱼人的鱼竿上,一起颤动。我一边钓鱼一边观察蜻蜓,我觉得它的摩掌擦拳的动作却有点像苍蝇,好像有一块蛋糕永远也吃不完。如果它们落到我的手上,一般是一枚大头针,把它固定在墙上,等会儿去看看,是不是死了。
萤火虫天生就有童话色彩,它在影影绰绰的草丛里飞舞,它们提着灯笼,总想把孩子引向荒郊野地,我们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收藏着这些灯豆一样的小昆虫,我们越走越远,听不到父母的呼唤。睡觉的时候,我会把整瓶的萤火虫带进蚊帐,捧着它睡觉,好像这样它会照亮我梦中小径。后来看了日本宫崎峻的《萤火虫之墓》,很凄婉的故事,啊,在我们童年的记忆深处,总是有一盏萤火的灯。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寒气渐重,借居在葵花林外的废墟地里的蟋蟀开始歌唱,一群孩子像打游击一样,隐秘地穿过葵花林,把潮湿的瓦片一片片翻开,像寻找一个又一个谜底,
许多年前,我的老宅里有一只蟋蟀,它可能原来住在军营里吧,好像听惯了起床小号,我的电脑音响一放到类似的小号音乐,它就起劲地叫个不停,音乐过去了,它就不叫了。它们就是战士,孩子们像检阅全军将士一样,知道哪一个更骁勇善战,并将它们一次次地引向杀戮。那个喜欢听起床号的蟋蟀,后来出现在我的书桌上,我用一个医用玻璃器皿反罩着它。它一开始把玻璃视为无物,一次一次地跳跃,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他不跳了,他好像睡着了。轮到我要睡觉得的时候,我把玻璃罩子悄悄地移掉了,如果它想逃的话,随时都可以。第二天它却死了,它不相信玻璃罩子已经拿掉了,他死在自己的经验里,起床号再也不能将它唤醒。
还是说说蝴蝶罢,我不太喜欢蝴蝶,蝴蝶一点不好玩,顶多把它夹在书本里,像树叶一样慢慢地枯干。更多的人喜欢把一只活奔乱跳的蝴蝶,脑浆拼流地压到一块玻璃台板下面,好像那里才是她们的善终之处,我一直觉得蝴蝶是个色盲——哈,我还是讲讲我是怎么捉蝴蝶的吧,我会剪一个蝴蝶大小的纸片,然后用棉纱线穿过打个结,线的一头绑在竹竿上。我手持竹竿逆风奔跑,那个小纸片在风中飞旋,像万人迷一样,招引来一大群蝴蝶。
它们纷纷飞进城北的那个大杂院,迎接它们的是一群傻闺女似的喇叭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