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衢山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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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山岛,曾经长长的一段时间里,于我是遥远和陌生的。它只是经常被我身边的一些人提到。比如我以前单位的头儿,衢山的点点滴滴,一直挂在这位南下干部的嘴边。他在那里工作了许多年。所以那个时候,我三天两头能在单位里,碰上几个大声说话的衢山人。在他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坐在隔壁的我,总在揣想他们的语言背后,那真实的生活场景。
踏上衢山岛,是我调到文联以后的事情了。文联十余年,几乎让我走遍了舟山群岛中有人居住的岛屿。这是一件让我骄傲的事,是我苍白的人生履历中值得提到的。这次重访衢山,走了好几个村庄和岛屿,冷峙、陪萌、田岙、三星、鼠浪湖、黄泽、小衢山等。还近距离地欣赏了麦仓岛上空翔集的鸥群。这些都在我的骄傲里,又添了新的底气。
在衢山呆的时间不可谓短,但总觉得匆忙。我们的车颠簸在起伏的乡路上,山回路转,四处可见那些像百衲花布一样温暖而平缓的山坡。我喜欢这些山坡。不同植物和土壤的颜色组合,黄的,绿的,平面地展开。点缀其中的,是几株零散的小小的树。树冠竟是密集的小团状。沿途的河渠和水库,空荡荡阔大的水面,细波若凝,光影处像睡莲一般停留着天上的云彩。没有见着钓鱼的人。大概是由于天气的缘故罢,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安详与宁静,而这寂静里仿佛又要生长出什么来。我要说的,是那些随处可见的乡村教堂。没有任何一个建筑,像教堂那样更具有象征意味。它们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我想,宗教应该是朴素的,无论是它的精神本质还是其它。在灰暗而细腻的云层衬托下,同样也是灰色的形制简略的教堂尖顶,虽然没有阳光停留在那里,但依然令我的眼光为之闪亮。它的存在,令整个匍匐的村落有了一个可以标注的点。
走过的几个乡村都静悄悄,家家闭户,仿佛沉睡中的白夜。我的脑海一直回旋着这样的问题,中国乡村的喧闹什么时候突然被抽掉了?虽然我们还能闻到依稀能辨的鱼醒味,还能看到织网的女人,泊在海边的倾斜的渔船。但我总觉得这只是在模拟从前的时光。这个想法当然非常的可笑,但感觉是这样。以前的模式看似仍在延续,但生活早已改变。那些渔村,在我看来更像是中国渔业盛世之后的一个遗址,像一条风干的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呢?他们仿佛只剩下了房子和传说。房子一律是八十年代初期的式样,水泥的灰白早已在风雨的浸染里变得暗淡,是那种颗粒感很强的黑。只有矮墙上的石榴红,在风中妖艳地招摇。岛上到处是这样的花,因地制宜地种在各种器皿里,陶罐、痰盂、剖开的浮筒、漏底的脸盆。那种艳丽到极致的红,令我再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个村庄的寂寞与忧伤。只有老者和女人守候在这里,他们满腹心事地坐在自家屋前,默不作声。我甚至没有听到狗的吠声,奔来跑去的,那么多的狗。黄昏的时候,海堤上出现了三个年轻人,他们眺望着远处那一抹黑夜来临前无比暧昧的光芒。只有彼此点烟时打火机的声音,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村里偶尔有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声说话,呼唤他们的孩子,或者狗。一只狗跑到了很远的海边。
有一个戏班子,由渔船老大合伙凑钱,在村里一连演了好几天。她们带来的是一团火焰般灼热的声音。一个并不成熟的唱腔,像信号弹一样升腾在村庄的夜空,然后又半途而废地沙哑着掉了下来,却轻易获得了观众的掌声,村民们太需要这样的声音了吧。我忘了是什么剧目,演着演着,舞台上出现一个沿街乞讨的老妇形象——大概也就是“讨了媳妇扔了娘”这种千古不绝的事情吧,那个长袖善舞的女演员在台上不断地磕头作揖,泪雨飞溅。现场顿时大乱,钞票像雪片一样飞向舞台。幕后的戏班老板顾不得这是在演戏,亲自跑上来收钱。这样的情景竟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令我回味再三。翌日晚上,我们从附近的小岛来,刚上码头,就看见那几个戏中角色沿着海堤在散步。因为还有晚场,她们没有卸妆,脸上还涂着浓彩,甚至走的还是舞台的步子。这幕情景给我的感觉格外的怪异,一切都变成那么的不真实,仿若布景。
我们住着是渔家客栈,女主人每天收拾得非常干净。她的脸上总是挂着那种淡然的表情。我没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她说她有一个女儿。我知道,真正的生活并不在这里。城镇在向这里召唤。在岛斗镇,看到拔地而起的商品房,我的感觉特别的复杂,不知道我们的渔民兄弟住在这样的楼房里,是否觉得好呢。他们或许已经回不去了,就像我们不能回到记忆一样。戏班子总归要走,舞台和布景将要拆去,只剩下空无人影的开阔地。仿佛所有的故事都不曾演绎,一切都跟没有发生过一样。在杳无人迹的岛屿和村庄,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四个字:人生如戏。典出米兰·昆德拉的一句话:生活在别处,已经成为许多渔民的切身感受。对许多人来说,岛斗镇可能是最后的居住地。那里是衢山的中心,它的巨变令我吃惊,竟然令我无法将记忆中的片断衔接。在我看来,岛斗镇几乎是舟山乡镇中最繁华的。它完全是一个县城的格局。在仙乐宾馆推杯换盏的时候,隔音不良的包间,根本挡不住来自KTV包厢的彻夜的歌喉。那些声音,那些来自乡村的声音,全部堆积到了这里,仿佛像海潮一般要将陈年的堤坝冲垮。
田岙好像是个例外。在那里,我找到了真正属于乡村的喧闹。我把这种“喧闹”视为乡村的灵魂。毕竟有许多人在坚守着他们的生活模式。还有鼠浪湖岛。鼠浪湖岛,以前去过一趟,印象深刻。舟山渔民豪气冲天,习惯把门前的大海唤作湖。倒是内陆人眼浅,碰上一个屁眼大的湖,都是海。著名的北京什刹海,还有著名的云南碧塔海是也。不过,鼠浪湖岛的海湾,确实有点湖的境界,尤其在傍晚海潮涨起来的时候,海面格外的平静,微波细浪,凉风拂面,忧若置身于西子湖畔。悄悄让人有点遗憾的是,从前石块垒筑的海堤,让现代水泥糊了个结结实实,规整是规整了,总少了从前的野趣。以前还可以从海堤的豁口处爬下去,在礁石丛里敲一点牡蛎来吃,那个鲜哪,至今犹在嘴边。不过,这样的“遗憾”在鼠浪人看来,多半是愚蠢可笑的。鼠浪湖岛的弧形海堤格外的漫长,它其实是一条海滨马路,沿着长堤,可以看到各样的船和各样的人,它像一个舞台,向我们展示着鼠浪湖岛渔民的别样生活。
回来前的那个早晨,天下着雨,我跟当地的一个旅馆老板去做礼拜。我只是出于好奇。那个年轻的神甫,跟我们生活当中的普通人并无二致。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我会觉得他是一个精明过人的小贩。我面前是一位老人,他跟前的一条长凳上摆着各种版本的圣经和诗集。老人神情壮严地望着我身后的墙壁,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有这样的冲动,几次把手摸向相机。但我还是停在那里了,并且关掉了手机。有人在做祷告,默诵着圣经中的某一个段落,诉说的却是自己的内心。祷告者的表情令我格外的陌生,仿佛完全脱离了他的真实背景。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孤零的一个人,他在跟上帝对话。然后,赞美诗的歌声在风琴的伴奏下如波浪般展开,优美而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