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虞头约的应景文章
我一直在想,等以后老了,去开个书店。当然也就是空头想想。想象中的书店,铺面不一定很大,没有跟新华书店抢地盘的意思,事情做大了,排场做大了,就变成了纯粹商业上的东西。但也不能太小,地盘过于狭小,会装不下许多好的打算。比如,在书店一角摆上几个沙发茶几,买书的人彼此有了心得,有了体会,有地方可以坐下来细说。现在书价不菲,而喜欢书的人多囊中羞涩,看着书好,在钞票上又下不了决心,一趟一趟的来,看看那本书还在不在。这样的读者你得让他有个静读的地方。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好,惦记着,得了空闲就过来看看。所以书店的装潢,一定不能光怪陆离,盛气凌人。读书人理想中的书店,应该素雅而适宜。
开这样一家书店,差不多就是我理想中的人生一大境界了。
其实,这样的书店曾经有过一家的,在沈家门。开书店的小陈,是我的朋友。小陈家境富裕,衣着光鲜,过着悠闲、雅致的生活。他并没有文学上的爱好,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之间的交往。顶多在我们谈论小说的时候,默然地坐在一边。他的气质里有一种滋油淡定的从容,他时常有一些很个人的对生活的细碎的体会,和他干净的手指一样,令我印象深刻。在我们的眼里,小陈就像上海小开一样。对,就是“上海小开”,在这里它是一个与时尚品位相关的高级的褒义词。
可能是与我们相处的缘故,一直赋闲的小陈,突然想开一个书店了。这个想法一旦确立,事情就非做不可了,它像火焰一样照亮了他的生活,同时也照亮了我们。我们这帮穷酸朋友,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一大堆主意。所以,他特意摆了一桌,我们一边推杯换盏,一边描绘我们理想中的书店的模样,这个模样里,有北京的万圣书园和风入松书店、南京的先锋书店、嘉兴的秀州书局等等。于是一个乌托邦就这样诞生了——我们把这家书店取名为国风书店。风雅颂,“风”肯定是首先想到的,最后挑国风二字,是钟先生的主意,一致叫好。店徽是我设计的,虽然蹩脚得每遭朋友耻笑,小陈却很当回事,把它做得很精致,由电脑雕绘出来,镶嵌在店门口,大有品牌意识。
有关书店的风格,其实小陈比我们有想法,然后这些想法在他的手里一件件一桩桩地变为具体的墙壁和书架。国风书店坐落在僻静的北安路上。路人经过那里,惊鸿一瞥,咦,国风书店!他们会从每天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墙后面,看到一个坐在茶几边的神定气闲的年轻人,他就是小陈。我想,这大概就是当时的小陈想要的生活吧。小陈的理想是只买好书,好书并不多,所以他的书店也是小小的。好在书店的隔壁有一个同样面积的书吧,一帮清谈客经常聚集在那里的,一边翻书一边喝茶,一边还要谈风雅。书店每到周末必有活动,或文学讲座,或电影名片欣赏,或古典音乐讲解,请的主讲者多为小城名流,一时传为佳话。可以这样说,这是一家完全按照读书人心目中的理想模式展开的书店。当年,作家艾伟和赵柏田来访,我特意陪他们去国风书店小坐,和舟山的写作朋友会谈。它仿佛是我们大家内心里的一张炫亮的底牌。
有这样一个书店,令我们很是温暖。经常是这样,大家在一块闲聊,聊得虚无了,突然安静下来,有一个人说,要不我们去国风书店?这样的提议从来没有任何的异议,自己去还不够,还要把所有相关的朋友电话都打遍。有时候,是书店进新书了,小陈电话打过来,然后甲再打给乙,乙再打给丙,一群蚂蚁就这样轰轰烈烈地出发了。这应该是小城才有的景致。小城的温暖和慵懒也在这里,我们深得其中的妙处。到了国风书店,你一本,我一本,小陈早就给我们备好了好茶,拿上好的水沏了,我们品茗阅书,小陈在一边嘿嘿地笑。这个时候,天色已向晚,暮霭如墨一样淹没了小城,然后小陈再从我们刚刚给他的书钱里偷偷地抽出几张来,请我们去吃沈镇的海鲜。
有关国风书店的记忆里,还有许多细节。现在的书店,给读者拎的都是那种透明的塑料袋,小陈认为,这跟上超市买菜没什么两样,买书是雅事,应该别致一些才是。于是,小陈另做了一批纸质的书袋,墨绿色的,仿台湾某书店的款式,上有“国风书店”的古隶字体,十分雅致。读者从书店出来,手里都会有这样一个墨绿色的纸袋。一日无聊,我们拿着纸袋搓着玩,慢慢的,居然搓出一种羊皮般的细软的绉折感,效果非凡。我们一连搓了好几个。又正好有读者购书,索要纸袋,小陈向他推荐我们刚刚搓出来的那种,那人坚持要新的。结果可想而知,此君刚出书店,洪水兄立刻补了一句,此人低俗,没品味!那人突然愣在那里,回头看我们哗啦啦的笑。
这种墨绿色的纸袋子,在我的书房里还有几个,都是摸上去颇有羊皮质感的那种。它们夹杂在一片凌乱中,却经常冷不丁地跳出来,提醒种种有关国风书店的风雅往事。时光如梭,国风书店的"打烊"也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因此很少去沈家门了。偶尔在翻书的时候,看到扉页记载的某年某月某一天购于国风书店的字样,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里曾经有这样一个书店,这样一群人。如今我已经想不起来,我们在谈论文学和女人时都说了一些什么。国风的结局,其实从一开始就是预料之中的事。好在小陈也是玩一把,让我们都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乌托邦的梦。
现在我们都还是老样子,只是没有了国风书店的日子,清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