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留下我们的城市记忆
定海是一座城,舟山是一群岛,无论怎样的沧桑巨变,属于我们内心的东西如此固执。我们的谈吐和手势,我们的精神面貌、内在气质,以及对世界的感知方式,思维方式,这些都是这座岛城带给我的。我们与这座岛城存在着一种天然的血缘关系。狭窄的小巷和斑驳的老墙,还有那“布丁般错落的屋顶”,每每让我们嗅闻到仿佛是亲人怀抱里散发出来的那种熟悉的气味。就像一个人希望有好的未来,我们欣喜地看到城市的日新月异,但城市是一个历史的产物,不同历史时期和风格的建筑,佐证着我们的记忆。如同黑胶木老唱片上的细微的声槽,那沙哑的声音,散发着此去经年的味道。
闲散的午后时光,沿着那条贯穿城区的河道慢慢地走去,虽然已经不多,但还是有一些别样的景致,老式的房子,还有远处水塔的倒影。如果说,水塔曾经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那么,烟囱曾经为我们清晰地描绘出城市工业化的光荣与梦想。它们是我们那个年代的两个标杆,它们从一群低矮而细碎的建筑中高然耸立,成为我们少年天空里的苍凉的风景。有一次好像是去册子,挤满了旅客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进在暮色四起的乡路上。经过岑港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一座矗立在田野中央的诡异建筑。后来我知道它就是早已闲置的岑港水泥厂。当时,它那如同世界顶级建筑般的诡异风格,带给我极大震惊和兴奋。它的奇峻而诡异的美,可以从后来蜂拥而至的众多摄影者的咔嚓声中得到印证。对于这个建筑来说,我可能是最早的拍摄者,但我的内心仅有的一点由建筑美感带来的喜悦,很快就变成无法排遣的忧郁。包括水塔、烟囱在内的七八十年代的所有具有象征意味的建筑,当然还有那个水泥厂,我能够预计它们的命运,我的担心正在一天天变成坚硬的现实。
也许,在许多珍贵的古建文物屡遭荼毒的今天,来谈七八十年代的建筑保护,似乎有些荒唐,以至荒唐到“从来也没有听讲过”。这里可以“听”一个很好的例案,在上海徐家汇公园的建设过程中,有一个原来准备拆掉的大烟囱,最后被安然无恙地保留下来,而且还有所加高,成为一个时尚亮点。另据报道,在上海霍山路仁亲坊,那里的街坊邻居们正在为一座80多年的老水塔奔走呼号,老居民们希望能为即将消逝的仁亲坊、也为自己、为这座城市留下一点有关水塔的记忆。人有记忆,城市亦然。虽然水塔、烟囱、旧工业遗址都不属于历史保护建筑、不属文物,但作为城市发展的生动见证,是否可以有选择地保留一些?可以肯定地说,舟山七八十年代的具有象征意味的建筑已经不多,也许有一天舟山将看不到水塔、烟囱的存在,类似岑港水泥厂的建筑也一样。现在,在我们完全有能力保护的情况下,不应该让整个七八十年代完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从历史发展的眼光看,无论是古代近代,还是六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都有保护的必要。人性化的城市应该兼容不同时期的历史建筑,对城市来说,有选择地保留一些,是留驻历史的最好方式。
七十年代初,美国纽约市长作出具有高度文化远见的决定:全部保留苏荷区(SOHO)的旧工业建筑景观,通过立法,以联邦政府的立场确认苏荷为文化艺术区。流风所及,西方各国竞相寻觅仅存的百年仓房作成艺术场所之用。旅美画家陈丹青在给上海市政府的信中写道,纽约苏荷的艺术仓库模式,是城市文化的神来之笔,可谓上海之借镜。上海的工业最先勃兴于苏州河两岸。旧厂矿、老仓库是中国工业文明的历史遗迹,也是中国特有的文化遗产,保护一个老工业建筑遗址,就是保护一个正在发展中的文化产业。2000年开始,随着一批著名画家的进驻,使苏州河一带的旧工厂、老仓库的人文价值迅速提升,短短两年,声名鹊起。还有北京的798工厂,过去是大型国有军工企业,如今它是中国城市文化的急先锋,一个引人注目的时尚新宠,一个过去与未来、现实与理想、荒诞与正经奇幻组合的试验场。从工厂到艺术,从沉寂到活跃,从保守到创新,从封闭到开放,从低租金到高代价,从纯民间到政府的介入……我们应该从中得到很多的启发。
改革开放以来,浙江各地的艺术场馆建设都进入了复苏阶段,在宁波,舟山人最为熟悉的原宁波码头的候船大楼已经改建为宁波美术馆,占地23100平方米,投入资金1.2亿。其它兄弟地市也已经走在我们的前列。《舟山市建设海洋文化名城纲要》提出,要加快推进海洋文化基础设施建设,形成一批布局合理、功能完备、全省一流的标志性海洋文化设施和公共文化平台,夯实海洋文化名城建设的物质基础。这个命题是令人兴奋的,而且随着临城新区的开发,大大拓展了城市的生存、发展空间,文化硬件设施也相应得到了改善。但是,舟山的艺术家们迄今没有自己的展示平台,市群艺馆区区三百平方的展览场地,和其它文化设施中另辟出来一点展览场地,皆与“海洋文化名城建设”的要求相去甚远,舟山不仅需要一座综合性的舟山展览馆,也需要一座专业水准的舟山美术馆。然而,即使以后舟山有了自己的艺术展馆,引用著名摄影家尔冬强的话说: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艺术仓库的存在,为文化活动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提供了一些普通的个性空间。北京上海等地的艺术仓库模式,是值得我们借鉴的,岑港水泥厂应该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岑港水泥厂作为舟山工业初创时期的设施已经结束了其功能性的服务,完全可以转变为纪念性的建筑景观。前面说过,这是一种独特的具有艺术品相的建筑,充满变化、富有个性,而且周围广宽的田野也很好地衬托了它的诡异、落寞之感,而且它离市区的距离也不远。在一万条推倒它的理由当中,我们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请为这座城市留下点儿什么吧!它会帮助我们回忆一个时代,是“我们”的一部分。它的非经济价值远大于我们现在看得见的经济价值,不仅需要很好的保护和修缮,而且它的最好归宿应当划归文化艺术部门或团体,成为舟山的艺术画廊和艺术创意工作室。在以后的修缮改造中,原先那些厚重的砖墙、林立的水泥管道和斑驳的地面应该保留下来,使整个空间充满初始工业时代的沧桑韵味。一个氛围独特的旧工厂,一个生机勃勃的艺术区,由此连接起舟山的历史文脉与当代艺术,可谓相得益彰,也是舟山艺术家和舟山市民文化生活的一件幸事。
诚然,舟山的城市格式和艺术格局都有其相当的局限性,但这不能成为“不做”的理由。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是一座城市的魂。城市除了需要高楼大厦外,也需要一些有个性、有品位,能体现城市文化与城市在历史发展过程中遗留下来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是历史性的、一次性的、不可再生的,应该尽快列一份《舟山市近、现当代建筑保护名录》,我们相信,像岑港水泥厂这样的旧工业遗址,非但不会成为城市的累赘,更会因艺术而焕发勃勃生机,成为舟山人文环境的一部分,舟山的艺术家们会备感温暖和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