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以来,我一直被感动着,同时媒体的轰炸式报道也在麻木我的神经,以至看到“众志成城”的节目就赶紧关掉。当然,这是我的没境界。我看到抗震救灾英模事迹报告团的报道就犯恶心,有这心思还不赶紧去做点踏踏实实的事。上海医院送走一批灾区的小病人,还要在人家的新书包上贴上什么“救灾”、“爱心”的小标签,天可怜见。
对于地震,我认为我做了自己能做和应该做的事,但什么是个够呢。有朋友打电话来,让我捐了帐篷。我在电话里迟疑了半天,我当时的感觉,就是鲁迅的一句话,觉得对方刹时高大了,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我没有捐出这个帐篷,一来我自己喜欢,它伴随我走过一些地方。二来,前几天我们的胡哥正在浙江视察帐篷生产企业,几千万顶帐篷正在日夜赶制中。后来想想这些都不是理由,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的不肯。为此接连几天我有点看不起自己,然后又慢慢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到的一句话是,每个人都有苟且偷生的权力和自由。况且我还不至于。
现在说范跑跑。范跑跑临危大惧,置学生于不管,自己率先从摇摇欲坠的楼房里跑了出来。这个境界肯定不高。但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当时是你,会不会跑呢。我看难说。地震不是火灾,还有个蔓延的时间。刹那间地动山摇,谁先跑谁后跑的实际意义不是太大。范跑跑先跑了,体现了他的人性弱点,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有愧于他的神圣职业,大大的不应该。但是谁见他先跑了?没有人见到,光听他自己在说。事实上,不是他的“跑”坏了纲常,而是他的“说”触犯了众怒。中国的事情就是有点儿滑稽,有些事可以做,但不可以说破,说破了让大家都没有脸面。
一个人可以坦然到这个地步,我是有点暗暗佩服的。现在,范跑跑被学校解聘了,解聘似乎也没有话可说,我好像也是认可的。但要细究起来,又让人迷惑起来。既然谁也没有看见他的“跑”,既然他跑的时候楼房并没有倒下,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失,既然只是他的随便说说,那么解聘只能解释为因言获“罪”。理由只有一个,他的境界不高,不再合适当一个神圣的人民教师。那谁的境界更高?
在民间社会,一个普遍的看法是,这个人傻到家了。是的,除范跑跑们之外,倒是一个比一个精明。想起一篇著名的散文,“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我的思想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着”。是的,现在我每天都被感动着,但感动归感动,不能让我们因此失去了最最基本的常识性的判断,不要因为一个女警察救灾时喂了孩子的奶,就让她当什么副政委,同样,也不能因为救灾大局在前,不能因为英雄事迹感天动地,这个社会就不能容范跑跑!
还是上面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苟且偷生的权力。这是一个正常国家的起码的宽容度,也是文明的体现。英雄事迹值得颂扬,但不能因此以圣人的要求去衡量每一个人。如果这个社会,还像从前那样,摸个姑娘的脸就要定流氓罪,偷个把男人就要被枪毙(如七十年代的“梅花牌手表”),这日子还过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