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泰顺是因为一本书,这本书里把泰顺的山水村落印得焦黄焦黄,好像纸的背后,直接烤着一盏老式的美孚灯。其实,我也并不是特别在意那里的廊桥,我只是喜欢到古风依然的村寨里走一走。好像廊桥,只是顺便的事情——因为一个移情别恋的外国电影,廊桥似乎也风骚起来,中国的事情总是这样。到了泰顺,走进一个又一个村落,我发现,我是绕不开廊桥的,它们记载着每个村落古去今来的全部隐秘。
我感兴趣的是,一个连造桥都要加盖个屋顶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那里的人很讲究生活品质啊。本猜想人家先前富过,转念一想,富的地方多了去了,也未见得那里的桥梁被特别关照,凡小溪小沟,往往将大户人家的墓碑放倒了事——既然先前富过,身后也算善事一桩。再说泰顺,泰顺地处浙江南部,群山峡谷里,逶迤着一条条平缓清澈的溪流,与外界恍如隔世,多少年来,山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的是粗茶淡饭、箬笠蓑衣的农家日子,他们却将全部的想象,将人生中最富理想色彩的东西寄托给了廊桥。
廊桥是他们的生活舞台,村人在廊桥边耕作、收割、洗衣、挑水,廊桥更是孩子们的天堂,连畜生也喜欢在廊桥是打盹。廊桥的精彩在夏夜,一袋烟,一壶茶,一盅酒,于是观天象、纳风凉、听流水,聊狐仙、唱戏文、论古今,这样神仙般的惬意日子全系于廊桥,站在廊桥上,你能感觉到村里人生活的气息和脉膊。
廊桥的形制,有平桥和拱桥两种,石木构筑,木拱桥由纵横两向的木杆穿插相扣,全桥可以没有一根钉铆,神闲气定,历经风雨而不倒。当一位桥梁专家风尘仆仆来到泰顺,他看到精美如此的彩虹拱桥,喜极而泣。泰顺的廊桥,是我所见乡土建筑里最富人文情怀的,它体现着民间匠人的非凡智慧,和儒家文化的温良敦厚,是中国乡土社会一份珍贵的精神遗存。
廊桥也称风雨桥,设有美人靠长椅,这长椅板凳,恐怕早已渗透来往挑夫的汗水。桥上既有解渴果腹的茶铺食摊,也是求告平安的香火佛龛,无论乡民,无论商贾,对奔波在风雨飘摇、寂寞无边的乡间古道上的人来说,风雨亭廊该是多么温馨的驿站啊。世事多艰,前程迷茫,浪迹天涯的旅人在此不期而遇,缔结金兰。想象这些,这廊桥仿佛就是时间的一个入口了,顿生思古之幽情,想想啊,廊柱之间,缠绵过多少在此幽会的情人,演绎过多少别恨离愁的故事,多少眺望与期待,这在芳草溪流相伴的廊桥啊,在一座桥上,我看到侧栏板上题着一首“点绛唇”,引人遐想:常忆青,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里,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