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球场终于要拆掉了。
球场旁边有一幢旧楼,我在那里住了八年。这是单位的房子。虽然房子破旧不堪,但拿到它并不容易。房子钥匙到手的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眼皮底下的这个灯光球场,显得杂乱而空荡,水泥台阶上似乎长满了老年斑。它应该建造于七十年代。在我高小还是初中的时候,在这里做过义务劳动,搬过一个下午的红砖。当年,在我这个孤陋寡闻的少年的经验里,从来没有一个建筑,可以像灯光球场那样,一级一级的台阶,顺着斜坡,像碗一样向四周展开。我好像很激动,回来以后,这只“碗”在我的脑子里迅速放大。我居然对我的表弟说,灯光球场起码有半个沈家门镇那么大。表弟是沈家门人,他倒没觉得我得了很严重的妄语症,只是下决心要来定海看看。现在想起来当然可笑得很。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以俯瞰的角度打量着这个灯光球场,觉得它实在是太小,小到只好像是婴儿的摇篮。
我从来没有在那里看过一场比赛。单位与球场仅一壁之隔,经常在我伏案工作的时候,听到墙那边的打球的声音。曾经有一个篮球飞过墙头,落到单位的院子里来,在假山水池里溅起老大的水花。这个球一直没有人来捡回去。我倒是经常和来访的朋友去那里打台球,那里的台球桌很破,当然我们的球技也好不到哪里去。印象深刻的,是一次地区性的青年歌咏比赛,歌咏比赛还没有开始,便宣告结束。事情的原委令人无法想象:灯光球场的一片通明,居然令全城的电力陷于瘫痪。活动组织者一再要求电力部门再给他们十几分钟疏散现场的时间,但是黑暗还是及时淹没了现场所有的人。我听见主持人拿着话筒在声嘶力竭地喊,让普陀的人先走!让普陀的人先走!普陀的人当中,就有我的表弟。这个当了电焊工的表弟是来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那天晚上他化着很浓的妆,怀着锦衣夜行的伤感,像李玉和一样来敲我家的门。他没有跟我提起当年吹破的牛皮,只是为一脸的浓妆和练了好几天的嗓子没有派上用场而耿耿于怀。
我家在四楼,这个高度足可以将整个灯光球场尽收眼底。所以,自从搬到那里,我一直怀有“近水楼台”的想法,满以为能在自家阳台看上一场比赛。事实上,在我到来之前,灯光球场就已经被这座城市遗忘了。我搬来之后,它倒是曾经喧闹过一阵,弄过一个舞场,让这幢楼的居民彻夜难寝。在大家的干预下,球场复归平静。后来,有一个胖子坚持每天在这里跑步,他向我这个方向跑来的时候,我们的目光会有一个短暂的对峙。他胖得有点过,步子很重,一直让我担心会不会一脚踩到水泥台阶下面去。下面是球场的出租房。在那里居住的都是一些外地人。他们的房顶,其实就是台阶状的球场观众席。在我的想象里,台阶下的居所应该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再后来胖子消失了,经常出来一个晾收衣服的女人。那天我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晾干的衣服凌乱地团在她的膝盖上,埋着她的脸。这样的事,总是让我立刻逃回屋去。仿佛在阳台上多呆一分钟,也难逃借机欣赏别人痛苦的罪恶嫌疑。
2004年,在我差不多就要搬走的时候,一个乡村马戏团来了。我把它看作垂暮中的灯光球场最后一次深刻而奇特的艳遇。马戏团每天演出两场,前来观看的孩子并没有想象的多,零散地坐在他们认为理想的座位上,但这足以让老球场回忆起从前所有的喧嚣。到现在,我还偶尔跟朋友们提起那个马戏团。有意思的是一只老虎,老虎本来在笼子里昏昏欲睡,但当他看到马戏团的人把滑梯和火圈搬出来的时候,它就开始骚动不安,他知道轮到他的时候到了。一头黑熊就没有那么随遇而安了。在一次表演中,黑熊不堪驯兽员的凌辱,直接冲到了观众席,孩子们尖叫着落荒而逃。这是一次事故,虽然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但灯光球场却因此终结了它的历史。只有它的附属设施和临街的台球店,似乎还在勉强维护着一个体育场所的尊严。
一个人的记忆总是跟他的居所有关。我在那里住了八年。有一次夜半,黑暗中的球场似乎回荡着篮球的声音,事实上什么也没有,仿佛一个巨大的癔症。






